残雪中的旧港铁路

现场笔记 02 · 铁路 / 工业史

一段铁轨,
横跨太平洋。

中国辽宁省营口市 · 2025年2月

在中国东北的辽宁省营口市,旧营口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铁路桥上,一行1923年的钢轨铭文,把东北、日本与美国南方的工业史连在了一起。

寒冬、残雪、枯草。一座只有十来米长的铁路桥横跨在营口老港区入口的潮沟上。它叫公隆桥。近20多年来,这段铁路很少使用,轨道、枕木和废弃货车安静地留在原地。

2025年2月,偶尔路过,知道一点旧火车站的历史,萌发了找寻些历史的想法。意料之中找到了百年前的痕迹,一个满铁的徽章。意料之外的发现是:锈蚀的钢轨上却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英文单词:TENNESSEE!是那个Jack Daniel的田纳西?

田纳西州是美国中西部一个州,除了一款威士忌,音乐,和浓重的南方口音,想不起其他的有代表性的东西。1905年以后的东北是一个近代经济快速形成和发展的时期,难道和远隔大洋又深处内陆的田纳西有过什么联系?

01THE BRIDGE

不到十米长的桥,
也有自己的名字。

地方叙述称,“公隆”二字分别取自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大连铁道事务所所长羽田公和营口站站长多贺信隆的名字。这个说法仍需要更早的地方志或档案进一步核实,但桥名本身无疑已经成为营口铁路记忆的一部分。

日俄战争后,日本于1905年取得南满铁路相关权益,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于次年成立。营口是连接港口与东北腹地的满铁支线节点。这条铁路既推动了近代交通的形成,也促进了沿线工业体系的发展,成为东北经济的近代化起爆剂。直到20世纪末,它仍是营口经济的重要基础设施。

营口港旧址
02 · 营口港旧址
公隆桥侧影
03 · 公隆桥侧影
荒草中的废弃铁路
04 · 荒草中的废弃铁路
停放在旧港区的货车
05 · 停放在旧港区的货车
02THE SURPRISE

预料之外的
TENNESSEE。

最初,我想到的是美国田纳西州:一个远隔太平洋、位于美国南部的内陆州。它怎么会和1920年代的营口发生联系?

把几张连续照片拼在一起后,钢轨铭文大致可以复原为:

O H TENNESSEE 10020 ARA A 4 1923

稍微检索后明白,TENNESSEE不是产地名,不过确实是美国南部的一家公司:Tennessee Coal, Iron and Railroad Company(TCI)的企业标识。公司虽以Tennessee为名,但大型钢铁生产基地位于阿拉巴马州(Alabama)的Ensley一带。1907年以后,TCI成为U.S. Steel体系的一部分。Tennesse也好,Alabama也好,看到这两个州名,脑海里除了福斯特几首民谣,浮现不出多少工业化的气息。决定上网搜搜,探寻一番。

钢轨上的圆形徽章
06 · 钢轨上的圆形徽章
铭文:O H TENNESSEE
07 · 铭文:O H TENNESSEE
铭文:10020 · ARA A
08 · 铭文:10020 · ARA A
连续拍摄的钢轨铭文
09 · 连续拍摄的钢轨铭文
铭文:ARA A · 4 · 1923
10 · 铭文:ARA A · 4 · 1923
03READ THE STEEL

这行钢轨铭文能告诉我们什么?

上网搜搜,很快找到这个非常有用的网站,首页的照片很迷人。打开identifying Marks的链接,看到关于铁轨诊断维修的手册,里面有怎么辨识铁轨铭文的内容,正是我们要的,借助这个文件,基本找到上面的铭文的解释:

O H

Open Hearth,平炉钢。它说明炼钢工艺。手册第11页。

炼钢工艺
TENNESSEE

Tennessee Coal, Iron and Railroad Company的企业/钢轨品牌标识;主要钢厂在阿拉巴马州。现在是U.S. Steel的一部分。手册第9页。

制造企业
10020

每码100磅级钢轨及其截面设计标准。也就是下面提到ARA A的截面标准。

重量/截面
ARA A

American Railway Association的A型(American Railway Association, high speed)钢轨规格。手册第12页。

钢轨规格
4 · 1923

按当时钢轨常见标记方式,很可能表示1923年4月轧制。

制造年月
这个钢轨铭文翻译过来就是,这是采用平炉炼钢工艺生产,符合ARA A用途,和10020标准,由Tennessee Coal, Iron and Railroad Company于1923年4月制造的钢轨。查阅过程中还了解到关于刻制钢轨铭文也有标准,比如字体大小,突出的高低都有规则,还了解到这些规则的一些变化,比如近代制造月用垂直线标记,5条线就代表5月制造等等,不一一列举了。
04THE NETWORK

一根钢轨背后的
全球工业网络。

1923年的东北正处于铁路、港口、矿业和城市工业迅速扩展的时期。重型钢轨需要成熟的钢铁工业,而铁路建设又把煤、矿石、粮食和机器送往更远的地方。

下面的照片的另一条钢轨,它的徽章是来自日本福冈的八幡制作所。是一家在福冈县的老企业。

如果这两个钢轨最初就是安装在这个地点,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满铁建造了一个全球供应链,当代对全球供应链核心优势的理解是降低成本,分散风险,优化资源配置,提高整体效率。无疑这个做法助力于日后满铁的成长。

可以确定的是:一个看似偏僻的小节点,曾经嵌入跨越太平洋的采购、制造和运输网络。一个地方的近代化,从来不是只在本地发生的。

另一条钢轨上的日本规格铭文
11 · 另一条钢轨上的日本规格铭文
废弃的港区铁路设施
13 · 废弃的港区铁路设施
严冬中被荒草掩没的铁轨与枕木
14 · 严冬中被荒草掩没的铁轨与枕木
05OPEN QUESTIONS

答案结束的地方,
是下一次调查的开始。

现场还发现了清晰的圆形标志,那是满铁的标志。

还有更多问题没有答案:从美国哪个港口出发?何时铺到营口?公隆桥的命名故事能否在档案中得到证实?

当我看到它时,钢轨和枕木已经在这块寒冷的土地仰望星空100多年。进入21世纪,列车渐少,工业的中心已经转移他方,但铁轨侧面的一行字仍保存着制造者、技术标准和全球贸易留下的坐标。原来,一根铁轨真的可以装下这么多至今不被人注意到的历史。

现场发现的圆形标志
12 · 现场发现的圆形标志
下一条线索寻找1920年代的钢轨目录、满铁采购记录与营口地方档案。